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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在以日本岡山為名的潔白畫布上自由揮灑, 在地的人,移居的人,他們的日本岡山物語

    interview.text.photo / 施清元 ; interpretation.plan / Dayday Chen

    對於岡山的第一印象,「就像是塊等待著被創作的純白畫布。 」, 坐在能夠容進一整個大家族團欒的木製長桌前,過著自給自足生活,有機食肆「蒜山耕藝」的女主人高谷小姐,娓娓道來他們夫婦從東京移住到岡山縣北的心路歷程,其中的這句開場白,於旅程中,不斷縈繞在心頭,甚至,也真的成為,定性岡山時,不可缺少的基調。

    位處山陽地方的岡山縣,鄰接了各種不同文化圈,看看他們的鄰居 : 耿直剛硬的廣島、講求反應迅速的關西人,自古傳承的出雲,以及冒險進取的瀨戶內海,在這樣的對比下,岡山的個性輪廓,顯得輕淡許多。2010年開辦,並以驚人的速度成熟,成為亞洲重要文化場景的瀨戶內海藝術祭,每逢舉辦年,總吸引海內外無數遊客前往,然而,岡山在其中,卻似乎也因此成為一個溫柔的過渡。

    幾年前,地方的有識之士們開始思考,岡山地區,是否能藉著這個契機,擁有一個不同脈絡的藝術祭 ? 從宇野港上船,想到的是海涵、島旅、非日常,那如果是在岡山車站,轉乘地方鐵路,前往山裡去呢?想像著藝術的花朵,在陽光普照的土地上遍開的情景,在地方政府的催生下,像是「岡山藝術交流」,以及這次探訪的主題之一:「美作三湯 藝術溫度」等,都在2016年發足,與瀨戶內海藝術祭同步,三年一度,並在今年迎接第二回的開辦。以 「看完瀨戶內海藝術祭後,再延伸到山裡去」為出發,一邊摸索一邊冒險,期盼有一天,能夠成長為 「專程來去岡山看吧」的獨立生命。

     

    從我的日常,走入別人的日常 —— 美作三湯 藝術溫度

    車站的寄物櫃一位難尋,甚至連宅配公司開設的臨時保管處,也已經堆積到走道上,這就是藝術祭期間的岡山車站。不過同一時間,造訪離車站15分鐘腳程的舊城區,即便是質感良好的書店(下圖註解)或是咖哩店,輕鬆就能一人包場。人潮到了岡山,多是聚集在看得到桃太郎一行人雕像的站前商業設施,至於更深入的區域呢?抱歉喔,我們還要驅車往北,到山裡去探險呢!

    適合包場或是獨享與自己對話的繪本書店「スロウな本屋」。路上遇見印有熟悉的字樣,「台灣」。原來是空中的巴士,每日往返運行於岡山與台北的台灣虎航,同樣帶領旅人走入在地人的日常。

    懷抱著找到解答的期待,坐上了租車,不到一小時的時間,路徑便開始婉曲,窗外看出去的景緻, 也慢慢從焚燒稻稈的田園秋景,轉變成依日照角度渲染出的暖色系漸層林木,美作三湯,就位在這一座又一座,連綿不止的饅頭山後,美作三湯藝術季涵蓋的區域,包括了湯原溫泉、奧津溫泉、以及湯鄉溫泉,它們自古便是西日本地區的名湯,昭和天皇夫婦(現太皇)曾蒞臨享湯,一直到十多年前,都還是團體巴士旅行的好選擇。只是當旅遊的風向慢慢轉往個人自由行,交通便利的倉敷, 成了更為熱門的搜尋關鍵字,而坐擁美景的三湯記憶,則像是鎮上喫茶店外張貼的海報一樣,日漸褪色。

    藝術溫度的執行總監,也同時是奈義町現代美術館館長的岸本先生說,透過藝術祭,來振興地方的期待,自然是有的,希望旅客們在洗完泉質優良的好湯之後,穿著浴衣,一手拿著玻璃瓶裝的果汁牛奶,就能輕鬆地在館內空間,或者在溫泉鄉悠閒迴游,欣賞作品。讓住在溫泉旅館,不再只是磨去角質的行為,連心靈,也能同時被溫潤得像顆桃子一樣粉嫩。

    除了招攬遊客的目的外,其實,岸本先生更希望讓住在岡山當地的人們,從小就能把接觸藝術當作再自然不過的事。岡山擁有的美術館數量,在全國可是名列前茅。然而多年以來,卻沒有孕育出相稱的藝術風氣。如果每天洗溫泉,膚質就會變得滑嫩,那麼透過開放的藝術品展示,使民眾更輕鬆更全面地浸潤在藝術氣息裡,「長大以後的感性,一定也會變得不同吧!」,岸本先生眼神裡滿溢著熱情,向我們強調了他的願景。

     

    藝術三湯的雙層構造 : 增添遊趣與擁抱當地文化

    拉開湯原の宿 米屋的麻布暖簾,馬上就能看到樫尾聰美小姐的染織作品,除了把多年來著眼的細胞型態之美與在地紋樣做出結合,也能讀出她對於岡山紡織文化的致敬。不只是垂吊於高堂之上供人仰視,更是能走入日常,像顆軟綿的枕頭一樣,成為每天抱在懷裡,愛不釋手的存在。

    而高本敦基先生的「組合式社會」,則翻玩了人與物件的相對關係,讓習以為常般存在的曬衣夾,透過社會秩序的強制連結,成為非日常的嶄新結構,兩者探討的方向性不同,卻同樣讓湯客停下了腳步。

    鄰近湯原の宿 米屋的「湯の蔵 つるや」,散策約三五分鐘即可到達,展示的是擅長以有機土與日本和紙創作的居森幸子的作品。

    比起湯原之宿米屋展示的作品,擺設在元祿旅籠 油屋以及湯快感花やしき的創作,則顯得更接地氣。前者選擇當地著名的大山椒魚,作為創作主題。戰國時代開始,大山椒魚曾經被相信是會將人或馬匹吃到骨頭不剩的怪物,因著人們的崇敬,而神格化為祭拜對象,並成為今日地方祭典神轎上的主角。(近年因為棲息環境改變,數量減少,而被國家指定為天然紀念物)

    由藝術家松岡徹創作的大山椒魚,看不到欲將人生吞活剝兇惡的表情,取而代之的是佛系大山椒魚,充滿了童趣可愛,據說牠喜愛的食物是旅館切邊後的生魚片,每天能夠享用新鮮彈牙的美食,吃飽睡,睡飽吃的魚生,好不愜意,還有什麼好侵害人類的呢?

    遍及湯快感花やしき館內四處,甚至連房間內,都擺放著的現代繪卷系列,全出自於兒玉知己先生之手,原先館方就有想要整修內部空間,並且添購壁畫的打算,再加上兒玉先生在接受邀請前,便已經有來住宿過的經驗,兩方的巧妙緣分,讓這系列的作品,變得彷彿一開始就是為了它而設計般的天衣無縫,古典雅緻的燈飾,照在兒玉先生娟秀的珠光粉彩筆觸下,氣派的用餐大廳,舒適且典雅的大廳,不要懷疑,在藝術祭期間,沒有住宿,依舊會得到女將池田小姐的熱切歡迎,畢竟在她眼裡的岡山,最棒的魅力,不是溫泉,不是山巒,而是和藹的人們啊。

     

    蒜山耕藝 —— 用身體感受大自然的韻律,就是藝術

    回到蒜山耕藝的餐桌上,店主高谷先生拿出紙筆,向我們解釋他所理解的象形文字——「藝」。「藝」是人謙卑地跪下、並且種植作物的模樣,而這個字,也是他們現在生活信奉的中心價值。

    東日本大地震,改變了許多人對於「日常」的定義,包括當時住在鎌倉的高谷夫婦,先生原本是橫濱市政府的公務員,看似穩定的生涯,一場311,卻也因此看到了依附在都會體系下生活的弱點。在朋友的推薦下,來到他們口中「像是一張白畫布」般的岡山。其實,關於新生活的想法,也一樣是張白紙。既沒務過農,也沒有開過餐廳,剛開始的幾年,是五里霧中的試誤學習。「所以問我近年颱風會不會影響很大?不會啦!前幾年見過太多大風大浪了(笑)」高谷先生靦腆地說。

    如今,以稻米為中心,同時也種豆、種原生種的蔬菜。做味噌,甚至自己釀起了醬油,每天再依照在農園裡感受到的作物狀況,調整當天出現在備前燒器皿上的菜色,希望能透過食物,讓吃的人深刻體感岡山的好水,好空氣,以及,好性格。

    順應自然韻律的耕作與料理,不只建立起了高谷家的生活舒適圈,蒜山耕藝,也漸漸成為別人的舒適圈,無論是來喝杯下午茶吃個黃豆粉拖鞋麵包、想來嚐嚐甫收成的新米,甚至只是來串門子。鄰近的人們似乎開始把蒜山耕藝的這張長桌,以及能夠透過大片落地窗,沐浴在陽光裡的小升座,當作相互交流的最佳場域。不管老少,原生或者是移住,嶄新的關係連結,都起始於高谷夫婦的一個信念:「做想要吃的食物」,以及,兩人柔軟無比的笑容吧。

     

    田町文化STORE 直球般的店名,直球般的地方愛♡

    從湯原温泉驅車前往湯郷溫泉的路上,有幾個停留在津山市稍作休息的理由,除了樂迷可以到教皇級樂團 B’z 主唱稻葉浩志的老家「イナバ化粧品店」朝聖以外,咖啡喜好者,可以追尋日本近代學者宇田川榕庵的足跡。

    因為是他,首度將 coffee 翻譯成充滿雅緻的「珈琲」(字義原為女性髮飾,象徵色澤鮮豔 的咖啡豆生長之模樣),並啟蒙了在地的咖啡文化。在津山的市區,還有另外一個以土地為畫布, 創作的故事。「以前的津山,是感覺剛剛好的『人不多』,現在呢,則稍微會讓人覺得寂寞的『人 不多』啊」略帶感傷地這麼說著的,是田町文化 STORE 的老闆嶋尾先生,在岡山度過感性豐富的高中時期的他,隨後途經大阪與京都,最後,還是因為眷戀,又回到岡山發展。

    走在外頭的馬路上,很難不被這棟有飄著異國風情窗景的二層樓建築吸引,當實際推開門,一切都更超乎原先預期。本來只是作為本職建設業的倉庫,讓這些老物放著長灰也是可惜,不如就打開門來變成雜貨店吧!

    感性,幻化為氛圍,自然吸引了地方上具有同樣感受力的人們,咖啡店、大眾浴場改裝成的表演廳、漢堡店、共同工作空間、二手書店,許多新的生活方式,陸續出現,讓入夜後原該染上哀愁色彩的商店街,開始出現了笑聲。「對這家店內裝的堅持,就是沒有堅持!」,嶋尾先生的開店哲學,讓店內能夠有著流通的空氣,有特色但不令人感到壓迫,在這間看得見津山城,而難以精確定義其型態的綜合文化場域,嶋尾先生,希望能超越 STORE,扮演文化 BASE,並一點一點,帶回城下町應該要有的百業興旺。

    photo by 田町文化STORE_マチノキチ

    photo by 田町文化STORE_マチノキチphoto by 田町文化STORE_マチノキチ

     

    遙想2000年後的湯郷溫泉

    湯郷温泉 かつらぎ旁的咖啡廳「DOT CAFE」,同樣也能看見柴川敏之的作品。

    擺設在溫泉旅館「湯郷温泉 かつらぎ」大廳的,是柴川敏之詮釋的「2000 years later」,大概是乍看之下,最看不出岸本先生所說「作品與旅館之間的緊密連結」的藝術品,其主旨是想像如果有一天,這裡也遭遇到了像龐貝火山一樣不可測的大爆發,Q比玩偶、黃色小鴨與澡盆,所有的一切被掩埋在時間的黑洞裡,直到兩千年後,再度被後人發現時,會是什麼模樣。

    談起這件作品,銀髮蒼蒼的旅館老闆,回憶起了湯郷溫泉地的輝煌時代,一台台觀光巴士載客人來,快速進擊的景氣,甚至只因為這裡時常放晴的好天氣(晴的日文發音為はれ、Ha-re,接近哈雷的諧音),成為讓美國的哈雷機車在此舉辦車隊大遊行的原動力。但是如今,來遊覽的人數銳減,哈雷機車的引擎聲,彷彿像是風化成遙遠的回憶。

    好在精神奕奕,現在依舊能夠倒立的老闆,沒有悲觀看待作品蘊含的訊息,反倒將旅館的決策交給年輕一代,大膽拋開溫泉旅館的刻板印象,在旅宿空間內設置撞球間與商務空間。沒有女將、不在客房供餐的設計,希望旅客與湯郷的連結,不要只停留在點對點的關係,而是能走出大門,欣賞其他場館的作品,或者是吃吃當地的特製下酒菜「ヨメナカセ,牛的動脈」,畢竟已經有班機能直接連結岡山與台北,而且從機場到湯郷溫泉的固定班次巴士,也正在研擬中,把人帶來湯郷之後,讓他們玩得盡興,是現在老闆胸中懷抱的責任,為了 20 years later 的湯郷,改變,是必須的。

    與湯郷温泉 かつらぎ同一溫泉區域純正大和美學「季譜之禮」旅館中,則是展出與之滂薄氣勢相應,擅於日本畫的森山知己的作品。

     

    在晴天之國,藝術與人情故事滋養之後,心與胃也有相應的滿足

    來鄰近的「ザッカとオヤツ ボワ」,在彷彿回到家一樣輕鬆的空間裡,吃杯接受了滿滿的太陽恩惠 的綜合水果聖代,是突破點到點的行程束縛之另一選擇。

    根據統計,岡山年間降雨量在1mm以下的天數,為276.8日(附註:台北的降雨日,年平均約180日),全國排名第一,所以自然能理直氣壯地為代表性的高級麝香葡萄,冠上晴王的頭銜。雖然不是每個季節都吃得到晴王,但在耕種條件良好的岡山,又何必擔心其他季節就沒有東西吃呢!

    ※依循不同的季節,店裡提供當季好吃的甜點,上圖使用了大量在地葡萄的聖代是專屬夏季限定的美味。

    店主森小姐說:「因為覺得此地沒有想要的風格的雜貨店,不如就自己開一間吧!」,開設在可能會懷疑導航失靈的住宅聚落裡,寬敞的佔地,許許多多大小理想,像接枝一樣,融合出既親切又新鮮的獨自風格,有野趣,有詩意,有童心,也有大人的沈著,坐在緣側眺望遠山,忘記今天是禮拜幾,忘記後面還有行程要跑…。

    像冬天的暖陽,曬出一地溫柔的岡山

    途中遇見了許多岡山人,對於「您覺得的岡山魅力」的問題,總是搖搖手說,哎呀,其實溫泉啊,水果啊,都很日常很一般啦!沒有什麼好推薦的。

    這種被不少文化圈包夾而產生的謙遜,似乎也反映在著名的鄉土料理「隠し寿司」上,明明底下排滿了豪華的瀨戶內海鮮味,卻非得要用醋飯與滿滿的蛋絲,隱藏起來。

    當吉備膳的侍者,將壽司翻面,揭露出底下的海鮮明星隊,而眾人驚呼時,突然又想到了かつらぎ旅館的老先生,在訪談途中怕眾人無聊,馬上借來紙筆,表演了好幾手秘藏已久的魔術,這可是在謙虛背後,用盡努力想要使來客開心、驚喜的熱忱,或許就是幾天的旅程中,真切感受到的岡山人性格,畢竟一年可是曬了276天的太陽,怎麼可能不具有感染人的熱量呢。

    在身心靈用藝術、溫情還有美食餵養地飽滿起來,我們正準備搭機回家。在空橋上,瞥見一張採用當地藝人「ブルゾンちえみ」的宣傳海報,上頭寫著:「在岡山,我可以做自己,真好!」,沒有太多刻板印象的束縛,在這塊地形豐富、物產豐饒的土地上,只要有一個願意去呵護的夢想,便能好好地做自己,猶如在純白畫布上,揮灑出屬於你的原色。

     

    [Info]
    美作三湯 藝術溫度
    時間:2019年10月5日(六)~ 2020年1月13日(一・休假日)

    地點:湯原+奧津+湯鄉三大主要溫泉區域內的溫泉旅宿,共計24位藝術家共同參與創作。
    ※詳細展示溫泉旅宿與藝術作品請見活動官網。

    蒜山耕藝の食卓「くど」
    岡山県真庭市蒜山下和1418-2

    岡山県津山市田町19

    ザッカとオヤツ ボワ
    岡山県美作市明見517

    ——本文與「台灣虎航 Tigerair Taiwan合作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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