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〈家族〉專欄來自一個移住京都的台北家庭。由攝影師 Ding Dong 與文字工作者 zz 共同製作。
兩人一起著有《東京走很慢 TOKYO BABY》、《BERLIN BABY想在柏林生活的原因》,現正為期一年份的京都移居生活,作為父母親,各自在留學生、攝影師、作家等多重身份的眼光下,以生活的尺度,與五歲的孩子一起慢慢地觀看這座城市溫熱的另一面,進行京都再發現!

我們一家人就這樣跨越了年齡地喜歡同一件事情:去看人形劇。
生在串流時代的孩子,觀看變得太容易了,於是這個「一個月一次去看戲」的約定成了老派儀式。到現在,我們都還能細數幾幕好喜歡的畫面,跟流動很快的動畫不一樣,因為我們看見了操偶師與人偶之間,如何透過一條細細的絲線,真實地構築出另一個想像的世界。
比看動畫卡通的速度慢一些、笨拙一點;比看繪本再立體一些——人形劇有一種與孩子運轉速度接近的頻率,似乎也更容易把自己放進故事裡。孩子也許會透過人形劇學會想像與溫柔,而這些感受力,終有一天會變成讓世界變得更好的力量。
採訪人形劇団みのむし(MINOMUSHI)的飯室先生,他說到:「我希望能為每個人偶創造一個讓它們真正活起來的舞台」,他用到了「生き生き」這個詞,那不只是人偶在舞台上活起來的樣子,也是每一次散場後,留在我們心裡那種被什麼慢慢填滿、持續膨脹著的感受。

從出町柳騎車回北區的路上會經過一段安靜的住宅區,路上一個落地小巧的木牌吸引了注意,就這樣被上面的海報牽引,我們走進了「糸あやつり人形劇団みのむし」(劇團名稱唸作minomushi,是一種包裹的厚厚的昆蟲叫袋蛾)。
那張海報其實很小,無關精美的設計,手工質樸的純粹,卻有一種在跟你說話的本領;在看之前想著什麼是人形劇呢?會不會太傳統而乏味、會不會聽不懂而浪費?小孩聽到一半想走怎麼辦?但是預設太多不如報名一見。
大概也是因為聽不太懂,我們能感受到跨越言語的所有細節:卡通般的生動動線、劇本走向與操偶表現、音樂節拍的到位⋯⋯,與其說觀賞,不如說是觀察,擁有深厚歷史的人形劇,如何在這個串流時代與人們建立關係?就這樣,我們開始每個月都走進這間住宅區裡的小劇場。

劇場並不大,空間裡掛滿的人偶比觀眾還要多。於是與舞台十分靠近,近得看得見用來操偶、掛滿手掌的絲線,是如何細膩地提起人偶的每個動作表現。
操偶師本身就是演員,不只要俐落的展現人偶的動作,更是聲優。從製作劇本人偶到演出,幾乎都出自已經年近八十的飯室康一先生,攜手團隊共三人,為飯室康一的妻子飯室牧子與弟子阪東亞矢子。實在太佩服了⋯⋯於是有了這次的採訪。


以下就跟著我們透過與飯室康一先生的QA來進一步了解京都的人形劇團工作室「糸あやつり人形劇団みのむし」吧!



▄ 這是一個伴隨著孩子成長的劇團▄
飯室先生最初設立「みのむし」原本只是作為製作人偶與排練演出的工作室,後來逐漸成為每月舉辦一次公演的小劇場。當初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,決定向大家開放這個空間呢?而在持續經營的這些年裡,這個地方是否成長成了與最初想像不同的存在呢?
飯室:當初會建立這座小劇場,是因為我在歐洲以及其他海外地區旅行時,深深受到各地小鎮裡都有「專門的人形劇場」這件事所感動。
我心想,如果日本也有這樣的人形劇專門劇場就好了。於是將京都的住家改建,在2010年打造了名為「あとりえミノムシ」的小空間。這裡每個月會舉辦一次人形劇或小型表演活動。今年已經進入第16年,至今累積演出了大約180場。
由於場地不大,一次大約只能容納30位觀眾,但隨著一場又一場演出,不只是附近居民,從遠方前來的觀眾也逐漸增加,回訪的老朋友也越來越多。剛開始沒多久時來看戲的孩子們,如今都已經成為了出色的大人。
我也希望能繼續演下去,直到有一天,他們帶著自己的孩子再次來到這裡。

▄ 大人其實也都擁有喜愛小東西、可愛事物的感性 ▄
許多人提到人形劇時,往往會認為那是專屬於孩子的表演。但實際觀看了演出後,卻能感受到其中強烈的戲劇張力與情感,讓大人也深深著迷。對於飯室先生來説,人形劇獨有的魅力是什麼?
飯室:人形劇最大的魅力,在於它的想像力是自由的,幾乎沒有任何限制。因此,無論什麼樣的故事都可以被創造出來,也能自在地在幻想世界裡遊玩。為什麼孩子們會這麼喜歡人形劇呢?
我想不只是孩子,大人其實也都擁有喜愛小東西、可愛事物的感性。而能夠培養這種情感的人形劇,是非常有意義的藝術形式。
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接觸人形劇,培養自由的想像力、溫柔待人的心,以及豐富的感受力。當這些孩子長大之後,也許就能創造出更美好的世界。
人形劇懷抱著這樣美好的夢想。


▄ 在製作中長出個性的人偶 ▄
劇場裡展示著許多親手製作的人偶,每一隻似乎都有自己的個性與故事。在製作人偶時,您會如何思考角色的個性、背景與戲劇中的定位呢?另外,如果有特別喜愛或印象深刻的人偶,也想請您與我們分享它的故事。
飯室:所有人偶都是我們自己製作的。至今大約已經製作了將近1500隻,大部分是以桐木雕刻而成,若是大型人偶,有時也會使用保麗龍或海綿等材料。
有時候是先想到故事再製作人偶,有時候則是在製作人偶的過程中,故事才慢慢誕生。當我雕刻人偶的頭部時,人偶常常會開始和我說話。它們會告訴我:「我想成為這樣的角色。」「希望你把我放進這樣的故事裡。」
最令人緊張的時刻,是替完成的人偶繫上絲線的那一刻。不知道它會如何動起來。
那是一種所謂「被賦予生命」的瞬間。
對我而言,人偶就像自己的孩子,有些孩子表現優秀,也有些不太爭氣。但每一個都很可愛。有些孩子因為沒有太多登場機會,只能一直掛在牆上。我希望能為每個人偶創造一個讓它們真正活起來的舞台。


圖說:在製作人形劇的人偶時,飯室先生並不總是製作「可愛的人偶」。有時候也必須製作巨大的、甚至令人害怕的人偶。對他而言,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偶都是可愛的。


▄ 去感受人偶想怎麼動?做了五十幾年仍是新手 ▄
觀看演出時,最令人驚訝的是那些細膩自然的動作,常常讓人忘記眼前其實是木偶。在操偶的過程中,飯室先生最重視的是什麼呢?
飯室:操偶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。即使做了幾十年,每次上台依然會感到緊張。每一隻人偶的構造不同、個性不同。所以每當使用新的木偶時,我其實都還是個新手。
如果只是想照著自己的意思去操控它們,它們往往不會照做。因此我更在意的是:「這個人偶想怎麼動呢?」感受人偶自己的意志,再用雙手去幫助它完成。
我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在操偶的。
而除了演出,劇團也會不定期舉辦工作坊讓大家透過製作,更加了解人偶與操偶。


▄ 月報與藏書票▄
每次演出前都會拿到許多文宣品,除了演出說明外,還有這次演出的專屬的刻章藏書票,以及一份工作室的報紙,介紹著人偶劇相關的世界訊息,而每次都有一個橫幅頭條版位是:「烏克蘭加油!」
飯室:每個月人形劇的票券,都是劇團成員阪東亞矢子小姐親手雕刻橡皮章製作的。她也經營著自己的劇團「JIJO」,創作許多非常有趣的作品。她製作的手工票券,至今已經超過150種了。
我們也每個月發行一份名為《みのむし告知板》的小報。從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開始,我們就在報紙上刊登「為烏克蘭帶來和平!」的訊息。原本以為幾個月就會結束,但不知不覺已經持續刊登四年了。在這段期間裡,有數以萬計的人失去了生命。這實在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。我會感受到人類的無力。若要創造一個沒有戰爭、和平的世界,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與理解是非常重要的。而我認為,在這件事上,最有力量的或許正是「文化」。雖然聽起來只是非常簡單的一句話:
「如果大家都能好好相處的話——」
那些因為人類慾望而引發的戰爭,就不會有人因此喪命,也不會失去自己的家人。大家原本就不必承受這些悲傷。可為什麼如此簡單的事,卻做不到呢?我們能做的事情,就是創作有趣的人形劇,讓孩子們和觀眾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,能夠感受到快樂。我們能做的大概也只有這件事而已。但是,那些喜歡人形劇的孩子長大之後,如果這樣的大人越來越多,戰爭就絕對不會發生!我是抱著這樣的信念的。

▄ 推薦給旅人的一件事:散步 ▄
如果有台灣讀者因為這篇文章來到京都,除了觀賞人形劇之外,您還會推薦大家體驗哪些京都的日常風景或生活方式呢?
飯室:京都有非常多美好的地方。而我們當初決定搬回京都的理由之一,就是:「想要散步。」這裡有許多適合散步的地方。即使只是走進一條從未去過的小巷,也總能遇見新的發現。當然拜訪名勝古蹟很好,但只是隨意地在街上閒晃,享受那些意想不到的相遇與發現,我覺得也非常有趣。
京都的街道像棋盤一樣整齊排列。道路大多是直角交會。雖然京都的地址常常很長,但其實只要照著地址中的街道名稱走,大多都能找到目的地。
另外,京都有三面被群山環繞。只要記住:「看不到山的方向就是南方。」大概就不太容易迷路了。

圖說:飯室先生與太太,一人製作人偶,另一人製作服裝與造型
採訪結束時,我送上從台灣帶來的伴手禮,而飯室先生送給我的,卻是另一份禮物——一種相信文化能讓人變得溫柔的世界觀。他坐在工作桌前,看著尚未完成的人偶頭,就能說出它的劇情。我反覆讀著他的回覆,忍不住想,也許真正被賦予生命的,不只是那些木偶,而是每一位走進劇場的觀眾。
[Info]
糸あやつり人形劇団みのむし/あとりえミノムシ
京都市上京區寺町通今出川上ル六丁目不動前町1-2
京都市營地下鐵烏丸線「鞍馬口站」1號出口步行約7分鐘(從出町柳站散步約15分鐘也很舒服)
每月舉辦一次人形劇公演(需事先預約,現場繳費)
官方網站|糸あやつり人形劇団みのむし
公演資訊|あとりえミノムシ公演資訊・預約
看完戲的行程安排 ✸ →

①法式可麗餅值得專程繞過去|NEUF CRÊPERIE 出町店
看完人形劇走去約 7~8 分鐘,不像市區店要排隊,位在枡形商店街附近,大人吃鹹口味,小孩吃砂糖奶油基本口味是完美分配!
② 一顆就會記住京都紅豆香氣|大黒屋鎌餅本舗
藏身在劇團附近的町家巷弄裡。店裡只賣幾樣點心,其中最有名的是「鎌餅」,以柔軟的求肥包裹帶著淡淡黑糖香的細緻紅豆餡,一個個用薄木片包起來,素樸得很京都。從劇團散步約 5 分鐘就能抵達,很推薦看戲前後順道帶幾個回家。
③ 大人小孩都會忍不住停下來挖寶|古本市
位於出町桝形商店街小小的古書店裡有許多二手繪本、童書、小說與京都相關書籍,價格超親切,很適合在看完劇時再去把幾個故事帶回家。
④ 京都人的冰箱|田辺宗
很~~清爽的漬物老店,漬物初心者適合!而且漬物內容之廣泛,從常見的大根到玉米筍甚至是起司!如果不知道怎麼買,可以到二樓非常風雅的餐廳用餐都吃一輪之後再決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