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ext&Interview 劉秝緁, Photo Jimmy Yang, Special Thanks 曲墨建築師事務所, 淡江大學建築系郭恩愷老師組
臺灣木材的可貴,多在回溯歷史時發現,日治時代有三大林場,最為人知的是在阿里山上鋪建了鐵路將木材一車一車載下山;國民政府時期的伐木作業非常興盛,台灣總計有十二大林場,六大山地鐵道系統,砍檜木救經濟,林業幾乎撐起了當年近一半的出口額。
但是,怎麼了,國產木變了,說好的山林小島 (註1*),現今多仰賴進口木了?
初耳在上回採訪的餐廳EMBERS中,認識到由三棵柳杉製作的曲木蒸汽吧台,來自台灣山林中疏伐木(註2*)的再利用,也暗示著台灣林業正在向永續邁進。這回,初耳進一步採訪到吧台創作者—曲墨建築師事務所設計總監郭恩愷(後稱NK),跟著他以淡江建築系老師的身份帶領【森林木十人】學生上東眼山上課,與他聊聊他正用木構建築開啟台灣林業的新樣貌。
註1*台灣的山地占國土面積70%,而森林覆蓋國土60%。
註2*疏伐木是栽種或保護林木時,為保持林木合理間距、令其獲得足夠陽光與健康成長,少量砍去的木頭。砍下後再利用或是置於土地上,作為灌木生態圈的一環還能達到水土保持。



取之自然,用之自然,重拾綠色建築的初心
「木頭建材只能直通通的嗎?」NK在大學建築系畢業後,陸續在台灣與上海的建築事務所工作了幾年。三十過半的年紀,對建築業疲勞與汲汲營營的心,偶然被一張「實驗性蒸汽曲木」作業中的照片吸引,在經手過那麼多鋼筋水泥的建案後,木頭的質地以及透過彎曲度再創作的木構造模樣,引起他的嚮往與好奇,他不知道往後,他也要為台灣開啟了建築的新質地。
毅然決然放棄事業,投身留學的準備,破釜沈舟地只想往建築學子的夢想學院—英國建築聯盟學院(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 School of Architecture,後稱AA School)去,讓他產生悸動的並非市中心的校區(據說可以見到很多建築名人),而是離校區有三個小時車程之遠的森林校區Hooke Park,專攻以實驗性木構造為基底的「Design & Make」設計與實作建築研究所。

Hooke Park是一個有大安森林公園5.5倍大的校區,NK當時在那片森林校區卻只有7位研究生,「每天大早起來與林相處、與木測試,常常要到午夜才休息回家,生活過得很硬、很緊繃,卻很充實。」NK說,那時並不會特別了解「林業」的意義,而是在每日作息中,學習到與森林共同生息,是種耳濡目染的生活力行體驗。曾獲普立茲獎的建築師王澍在《造房子》裡說道:「做建築是在看待人、自然時,眼光發生了很細膩的變化,看下雨,可以看很長的時間,雨怎麼下,順著屋脊怎麼流,滴到哪裡。」

身處森林的學生們師法自然、在地木匠、建築師、傢俱設計師等等,從選材、伐木、設計到建造,通通取材自校園的林木,有時還會跟著花草師採集森林的野花草作料理,就像一門大自然餵養的學程,跟著歐洲山毛櫸、花旗松、落羽松、雪松….等樹木學習自然建材的尺度,並設身處地地觀察自然環境的需求,建造合宜的建物。與過去面對公部門、法規、商業需求而建造相比,NK在森林校區的自然環境中,重拾建造所能回饋給環境以及造福人們的美好初心。
用彎曲述說溫柔的建築語彙
photo by 郭恩愷
當初吸引NK的「曲木」,是一種透過蒸氣軟化木頭,形塑木作新型態的構法。過去常被應用在傢俱尺度上椅背、網球拍、拐杖、方向盤…那些你想得到所有彎彎的木頭曲線,也多是比較小型的物件。他野心勃勃地思考:是否可以將整棵樹作為構體,再透過蒸氣曲木的方式,製作成建築的尺度?
善用森林校區的就地取「樹」材之便,NK進行了各種切割、改變樹木的體積及結構的嘗試。像個科學家在探究木細胞分裂,他拆解一棵樹的直徑所能產生的各種可能,彎曲的度數、切割的片數、延展的密度…等等,得出的結果在後來台灣的兩個案例,都展現絕佳的實用性及藝術性。埋頭在製材廠切割出了另一可行價值,是NK對蒸汽曲木這門構法的再釋義:「曲木的流體線條除了形態優美之外,將其所延展的拱力應用在木構建築上,可以傳遞另一種大跨距結構力學。」
photo by 郭恩愷
photo by 郭恩愷
學期末的論文作品,他領著同組的夥伴,以曲木之應力,為校園製材機搭建了一處遮風、避雨又避雪的雙曲木棚,是對一年半下來學習的反饋,更是對機具長久以來支援的感謝。至此,建築的尺度,在他的實踐中是自然柔軟而有手作溫度。
砍木是為了讓陽光照射下來,底層的生態才會健康
回到台灣與志同道合的大學友人 – 黃昱豪建築師共組了曲墨建築師事務所,投過標案、也見過許多業主,深感木構造在台灣是既討喜卻又令人敬而遠之的建材。「大家進到木作的空間都會驚嘆,可是一但要施作,卻又顧慮後續維護太多。」而其實除了視覺上的美之外,現今建材普遍使用的鋼筋水泥與鋼構,多會在製造材料以及建造當中增加碳排放量,木構造則會產生負值的碳排放,是一種對地球最佳友善的建築材料。



他細數二三十年前,台灣開始禁止伐木,造成林業的迅速沒落,進口木因而興起,國產木的需求降低,成本也變高。2017年,是林務局推動國產木的元年,擴大經濟林可以砍伐的面積,NK也是在同年學成歸國。過去人們總是被灌輸著砍樹就是破壞大自然,林務局更是常常接到民眾見到砍伐樹林就來投案說:有人在破壞山林。他說道「其實台灣山林有天然林與經濟林之分,天然林我們需要保護,而經濟林就像農業耕作,有播種時間成熟就會有收割。」
現在林業「每砍伐前一代人種下的一公頃的林地,就要在春天前的雨季再種下三千棵樹,是永續的世代產業。」另外,在疏伐木作業中,去掉不健康的樹木,讓大多的樹更加茁壯,也讓陽光自然照射林下腹地,才能使地貌及食物鏈生態更加健康!「在對的地方砍樹,其實也是在救這片土地」,NK透過每一次的案件也在極力宣導這樣的觀念。


「然而,在英國、日本、北歐、美加這些高緯度的國家,取針葉材是很普便的事情,在平緩的地勢上伐樹機具可以高效率取代人力作業砍伐很多材料;可是台灣地勢的關係,經濟林都在海拔一千公尺以上的山坡地,伐樹機械車無法在斜坡作業,絕大部分只能仰賴人工,相對不容易。」NK也點出國產木現今發展不易的狀況。

以樹為材,生命力在空間再次延續
上圖為淡江大學建築系郭恩愷老師組2019年學生作品:浮森 / Forest Flaoting Observatory
感到有志難伸的NK並沒有沉寂太久,在林務局2017舉辦的「森林見學」活動上,認識意投相合的製材廠,分享自己在英國的作品與他森林校區的生活案例,令在木材產業已久的老闆驚嘆:原來木頭可以做出這樣的效果!就此合作了好幾回;還赴大學任教,因在英國的養分,也把學生帶上山,成立【森林木十人】的小隊,取疏伐木為山林搭建休憩空間,他說像在Hooke Park一樣:「每年都繁殖出新的木構建築。」
上圖為淡江大學建築系郭恩愷老師組2019年學生作品:脊森 / Forest Spine Pavilion 
還做不到建築沒關係,他像散播種子一般,讓一棵棵曲木的遍地發芽。先是接手了台中一家花店的裝置,一個彎成「α」符號的曲木是店外的視覺形象,更是來往人潮的休憩處,成為有機能性的吊椅街道傢俱,提供行人駐足停留,而「σ」是店內空間主題的接待櫃檯的機能使用。此作品獲得2019台北設計獎,也在今年獲得德國 iF室內建築類的國際設計大獎。又在台北的餐廳,構成由上而下流洩的樹巢,並將其末端整棵曲木樹橫削,形成客人可以倚靠在這棵樹小酌的曲木樹吧台。他一直試圖要透過設計與親力親為的實作,將建築與人拉近。
photo by 曲墨建築師事務所
photo by 曲墨建築師事務所
photo by 曲墨建築師事務所
而他脫離以前都在辦公室的建築師生活,就此沒有離製材廠太遠,「以前用木材都是工廠送來的,不知道混合了幾顆不同的樹。而自己選材、製材,是將同一棵樹二三十年的生長期,用設計建造的方式再做一次延續。」從NK每次記錄製作過程的影片中,都可以看到他不是在旁負責監工的Designer,而是親力親為的Designer + “Maker”。
延續在MArch. Design & Make研究所所學,從取材設計到製作通通自己來,他享受這份對材料珍視、技法全盤掌控的過程,他說「每個案子都親自上山挑樹,其實,樹也會挑人。」尤其感謝每棵樹的奉獻,從樹,到蛻變成有用之材,因為「能用生命去做你所愛的工作,是奢侈的,每次投入都是全心全意製作過程,都像是在跟自己、跟樹對話。」
photo by 曲墨建築師事務所
photo by 曲墨建築師事務所
延續了林木的生命,展開了空間的生氣,NK作為建築設計師,也在勞動的其中,逐步邁開自己的尺度,讓人們看見木構造質地的新可能。「當然還是希望未來可以有大型的建築尺度啦。」NK害羞地說出心願,期望散播的種子發芽,木構造在台灣的接受度也在其中茁壯。
更多相關作品影片:
曲墨建築師事務所 ︱ Curvink Architects
森林木十人 ︱ Design+Build Forest Architecture Studio, TKU
【森林木十人】:郭恩愷師生團隊
【 脊森 】 Forest Spine Pavilion :鄭光邑、張李浩邦、王祖謙、胡冠棋、張璿智
【 浮森 】 Forest Flaoting Observatory:陳詩翰、葉芷廷、黃崇庭、黃文亨,協力:林永軒、黃崇安